
在老家的樟木箱底,压着一只歪着脑袋的套线羊。它的羊毛是灰蓝与米白交织的毛线团成的,羊角歪向右边,两颗黑色塑料纽扣做的眼睛总像在笑——这是奶奶用旧毛衣拆的线,给五岁的我织的“小咩”。

那时候,奶奶总说“旧毛线比新毛线暖”。她戴着老花镜,坐在藤椅上拆毛衣,毛线团在竹针间穿梭,小咩的身子先鼓了起来,接着是圆滚滚的脑袋,最后用剩下的红毛线缝了条歪歪扭扭的围巾。我蹲在旁边数针脚,数着数着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,再睁眼时,小咩已经窝在我怀里,带着毛线刚织好的柔软温度。
小咩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。小学写作业时,它趴在台灯旁“监督”;初中住校,它塞在枕头下,夜里摸一摸蓬松的毛球就能安心;就连大学搬宿舍,我也小心地把它裹在棉布里,生怕路上勾到线头。去年回家,发现小咩的右前腿开线了,毛线一缕缕垂着,像只受伤的小羊。奶奶戴着新配的眼镜,眯着眼翻出当年的线团,说:“这蓝线还剩点,能补上。”竹针在她手里翻飞,我突然看清她指节上的老茧——原来当年织小咩时,她的手已经这样了。
现在小咩端端正正坐在我书桌前,补过的腿线颜色稍深,却比从前更结实。它不再是单纯的毛线玩具,而是一根隐形的线,串起了奶奶的白发、我的成长,还有那些被旧毛线裹住的、永远不会褪色的温暖。
